徐晓民
今年三八国际妇女节前夕，辽宁省3名女警荣获了“全国公安系统成绩突出女警”荣誉称号，辽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刘娜名列其中。我们联系了辽阳市公安局宣传科，获得同意后又加了刘娜的微信号。当晚9点多钟，刘娜忙完工作，给我们发来了同意采访的回复，并约定第二天上午10点接受采访。
第二天上午，快到10点时，辽阳市公安局宣传科的同志带着我们，去往经侦支队的会议室。我们一行推开门，马上又退了出来，原来刘娜支队长正在里面开会。“刘支队总是这么忙！”宣传科的同志对我们解释着，同时带我们来到6楼的一间会议室。落座后，宣传科的同志热情地向我们勾勒了刘娜的大致形象：刘支队瘦小，文文弱弱的，在人群里，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她，所以，她乔装“卧底”，对方往往就放松了警惕。刘支队这个人呐，说话条理特别清晰，啥事都能说的明明白白，对业务特别熟悉，到哪儿工作都干得特别出色。她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领着大家一起干，亲临一线干，多次乔装改扮，深入“虎穴”。“她可是实实在在的‘一线女警，那些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故事，刘支队几乎都经历过，这在全省都不多见。”
约10点十多分钟，会议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宣传科的同志抬眼向门外望去，高兴地对我们说：“来了！”一位不到1.6米个头的瘦小女子走进了会议室，她的眼神凌厉地扫视了我们一眼，她就是刘娜。她开门见山地说，今天时间紧，我就捞干的说——
“卧底”经历
我1973年出生于辽阳东部山区，一个山坳里的农家，爬过那座山就是本溪。山坳里，零零散散地住着不到十户人家。那是一个封闭的世界，我到辽阳上高中的时候，头一次见到楼房，我还说呢，这房子咋摞摞呢？现在回想起来，都是笑话。我在大学里学的是临床医疗专业，毕业后分到乡镇卫生院当医生，后来被调到药物滥用防治中心，也就是戒毒医疗科。辽阳公安局强制戒毒所成立后，我又被调过来，从医生转行当了警察。2011年辽阳市公安局挂牌组建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，需要懂医药的人员，我就被交流过来当副支队长，一干就是十多年。这是个新警种，遇到的案件大都没有先例，没有经验可以借鉴。当时队里警员短缺，尤其没有女侦查员，我一边带队，一边当民警。去年6月，我又被交流到经侦支队。
刘娜讲起破获一起生产销售假曲马多案件，真是惊心动魄！
那是2011年6月，刘娜发现当时很多年轻人服用曲马多成瘾，这种药属于国家严格控制的，这些年轻人是无论如何搞不到曲马多的。那么，这种药物是如何出现在一些黑诊所和药房的呢？刘娜带队顺藤摸瓜，锁定了一家黑诊所，而这家黑诊所是在晚上才开始卖药的。刘娜乔装改扮成瘾君子，晚上去蹲坑，熬了几个晚上，摸清了这家诊所的情况。半夜十二点，忙碌了一天的村庄沉寂下来，诊所院子里静静的。诊所大门口的大铁门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，过了一会儿，房门“吱嘎”一声开了，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，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会儿，用低沉的声音试探性地问道：“谁？”门口的黑影回道：“买药的。”院子里的黑影走到大门口，将大门打开。屋子里开着灯，透过窗帘依稀能看到人影晃动。一会儿，一条人影出了房门，屋里的灯也熄灭了。
原来，进去的就是刘娜。她买到药品后，立即到专业部门鉴定。得出了这个曲马多是假药的结论之后，警方立即抓捕了黑诊所的卖药人，经过审问，找到了黑诊所的“上家”。原来，他们的假药均来自外省。随后，刘娜带队赴外省抓捕犯罪嫌疑人。在一处民宅中，他们一下子就抓住了5名犯罪嫌疑人。在全国22个省4个直辖市65个城市抓捕销售假曲马多犯罪嫌疑人14名，涉案金额2000余万元。行动中，刘娜曾两天两夜没合眼，将这些犯罪嫌疑人送进辽阳看守所后，刘娜回到家里，躺在温热的地板上酣然入睡了，她睡得太香甜了。
刘娜自豪地对本刊记者说：“现在，在辽阳，见不到背包送药的了。”
接着，刘娜讲述了另一起案件——
我在调查中发现，地沟油都是从一些烂油、烂下水中提炼出来的，顺着这条线索，我们就开始重点监控一些屠宰场。其中一个村子的屠宰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，这个屠宰场夜里收取一些病死牛。但我知道，对这类犯罪行为，须抓现行，证据链条必须完整。这个屠宰场都是夜里九十点钟开始干活儿，凌晨十二点开始卖劣质牛肉。我就化妆成买牛肉的，混入屠宰场。这个屠宰场有六名员工，有的杀牛，有的收购病死牛，有的卖肉。摸清这些情况后，我们立即行动，一举将病死牛肉扣下，我们还抓了26名犯罪嫌疑人，在屠宰场现场就抓了15人。这些人是很可恨的，他们明知这是病死牛，却还是卖给办酒席的人家，卖给饭店，挣黑心钱。
在破获全国首例制售伪劣微整形美容针剂案件中，刘娜再一次乔装改扮，深入到内部。最终，将这个涉及全国30个省100多个地市的犯罪团伙的组织架构、从哪里进原料，在哪里生产以及销往哪里等情况，都摸得清清楚楚，最终在四省七地同时收网，一举抓获犯罪嫌疑人56名，查获7家涉案黑窝点、3万袋伪劣整容产品。
数次临险
我努力寻找着刘娜心里最柔软的部分，我问：“你干警察这么多年，你哭过吗？”“当然哭过！”刘娜微笑着说。
赴湖南抓捕嫌犯那次，我哭了——
2015年的那年春节特别难忘。一进一月，街上的鞭炮摊床上就摆上了各式各样的鞭炮。我们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会同市场局在市场查访伪劣鞭炮时发现，一个批次的大地红货品质量严重不合格。怎么不合格呢？我发现，引线一般要燃烧0.08秒，便于点燃鞭炮的人离开，这伪劣的鞭炮引线特别短，只燃烧0.01秒。是不是引线掉了？我们又认真寻找了一阵，引线并没有掉落口袋里。原来这批货根本就没有安装安全引线，这是严重的偷工减料！后果是极其危险的。证据确凿后，我带着5个民警，直奔犯罪嫌疑人的家乡——湖南醴陵一个乡的一个偏僻村庄。这个村庄位于湖南与江西萍乡的交界地带，位于山坳中，四周是高耸的大山。我们先见了村里的治保主任，他和我们说话用普通话，但给当地人打电话时用的是方言，我们根本听不懂，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。但开始抓捕时并不顺利。犯罪嫌疑人把通讯设备都扔了，一会儿在醴陵的农村活动，一会兒又窜到萍乡的某个乡下，行踪不定给抓捕工作带来了很大难度。在小年那天，我们在一个山坳里，将犯罪嫌疑人堵在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深处。我们六名警员分成三组围堵。凌晨3点，我的手机屏幕上蹦出几个字：“人到位！”我立马精神起来了，知道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我们的一名同志抓捕到位了。但同时，我的手紧紧抓着手机，任泪水刷刷往下掉。这几天，不但把我们累坏了，也多次遇到危情。因为犯罪嫌疑人行动飘忽，我们也得随时跟着线索追踪。从萍乡返回醴陵的途中，险些出事。那条乡路本就不好走，我带着两名警察租了一辆小轿车，昼夜兼程，当行驶到一条坎坷的土路时，已经是大半夜了，路上只有点点星光，四野里一片黑黢黢的，土路上偶尔驶过的大货车卷着尘土，从我们的小车旁轰隆隆地驶过。刚上高速公路不到两公里，突然听到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车底下冲出一股气浪，我坐在车里，被震得颠了起来，又重重地落下。咋回事？我知道，爆胎了！我们三人下车查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，这不是一只轮胎爆了，而是前后两只轮胎都爆了。更可怕的是，还是在一侧的两个轮胎都爆了。这真是邪门了！大半夜的，上哪里去找轮胎呀？我们三个站在路边，望着长长的高速路，尽头是一片墨黑的夜色，听到路边树林里一两声猫头鹰的瘆人叫声，让我们的后背窜过一片凉风，头发都竖了起来。多少年后，我更后怕的是，若爆胎导致轿车翻车，那得多危险啊！救援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到啊？我们在那条路上整整折腾了一夜，早晨6点，天放亮了，东方的地平线上打上了一圈闪亮的光晕，慢慢地向上浸染，我们才迎着初升的旭日开车下了高速路，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返回辽阳的路上依然很艰苦，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，车上乘客满满登登，我们就在火车车厢连接处站着。绿皮火车“呼哧呼哧”喘着粗气，像一头疲惫的老牛，在铁轨上沉重地穿行了40多个小时才到了辽阳，我们也整整站了40个小时，才带着疲惫不堪、带着犯罪嫌疑人下了火车。
刘娜亲临一线，也曾遇到过数次危险，但每一次都是她的机智帮了她。
我曾到广西防城港抓一名毒品贩子，这名犯罪嫌疑人是当地的。防城港背靠大海，是一个干净美丽的城市，阳光格外明媚，薄雾在空中漫游、穿梭，我们几个身着便衣的警察分散在几个地方侦查，我盯一个外墙是纯白颜色的小旅馆。这个犯罪嫌疑人刚和一个外国人在这里交易完毒品，他趿拉着一双褐色拖鞋，迈着方步踱出小旅館，在一条两旁绿树成荫的小道上漫步。我从他的背后跟上来，近了，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，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，见我陌生，正发愣呢，我迅速上前一步，用手铐一下拷住他。同时，扯开嗓子喊附近的另两名侦查员：“过来呀！”这一套动作可谓一气呵成。我知道，他身高力壮，如果我和他搏斗起来，不但占不到便宜，还面临着很大危险。所以，我给他来了个先下手为强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住他。
动情泪水
“除了办案的压力，还有来自社会的其他压力吗？比如说情的。”我问。刘娜微笑着说：“压力和委屈当然有。比如，你办案时，把人家给送进去了，人家能不恨你吗？有的人就诬告你，给有关部门写信。有的还到你单位门口骂你。求情的，都知道我的性格，对求情的，我向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。大家都知道后，没人找我，我反倒轻松了。凡事要讲道理，我是个热心肠，但你让我做违法的事，不是强人所难吗！我没有脾气，但原则是必须坚持的。我没有私心，一切都是坦坦荡荡的。我不求名利。”
“你有快乐的时候吗？”我问。
刘娜的讲述牵动了她的情绪，起伏的情绪在她的脸上有了明显的表现，她的眼圈红了。“我没有时间快乐或者忧伤，我把几辈子的活儿都干了。”说这话时，她的眼里溢满了泪水。她说：“我每天早晨7点就上班了，晚上七八点钟才回家。我没有自己的时间，其实，我爱静，我爱读书。我原来的理想是在20岁或30岁的时候出本书。”
“我对不起自己的家人，正执行任务的时候，孩子发烧了，家里有事了，给我打电话，我可能在天津，可能在河北，怎么能管得上呢？我生在一个其乐融融的农家，家里人大多从事文教卫生工作。我妈妈今年80岁了，今年春节期间，我投入到疫情防控之中，无法看望母亲。直到大年初八，母亲生病了，让我帮买些药，我给妈妈送药时，因为疫情，出于安全考虑，我不能进屋，就站在大门口看了一眼年迈的母亲，我的心特别难受。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母亲，曾经给过我无数温暖的母亲，明显地衰老了，在我倒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，那头上的白发就像飘动的白雪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，我没有擦，任由它肆无忌惮地纵横。日常我母亲每周最盼什么，就盼着我能去看她一眼，一起唠唠磕。但每次我都仅仅能呆上半小时，就依依不舍赶紧离开，得到单位加班工作。”
说到这里，刘娜的泪水已经流淌在她的脸上。我看到了她善良柔软的内心，看到了她对家人、对母亲发自心底的爱，看到了她那女性的温柔、细腻，但这与她勇敢、坚韧、干练的警察形象并不相悖，而是完美地统一在她的身上。
她的一言一行，无不履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职责与使命！无不践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忠诚与信仰！这么多年来，她荣获了全国妇女儿童维权先进个人、辽宁省“五一劳动奖章”、省劳动模范、辽宁好人、省“三八红旗手标兵”、省“五一巾帼先进个人”、省“最美警察”、“全国抗疫三八红旗手”等多个荣誉称号。
合上采访本，我对眼前的这位女警，心中升腾起一种敬佩之情，那是发自心底的敬佩。编辑/刘柳
